六月天 山村

? ??我到關川正是中午時分,萬里碧空,一晴如洗,烈日當頭,艷陽炙照。從這里進入回回溝,就踏上了六十里曲里拐彎向上盤繞的山路。坐在車里,如蒸桑拿,渾身汗流不止。車子上行,人躺在座位,正好形成仰視的姿勢,目光從車窗望出去,越過山巒,直接望向天空。不知什么時候,湛藍的天空上,飄來了一朵一朵的白云,天空和白云是那么的干凈,干凈得近乎神圣,一塵不染,澄澈透明,這些詞語都無法形容其圣潔的情狀。


  那些白云在天空顯得那么清閑自在,好像一動不動,又好像在天上閑庭信步。這樣的勝景只應天上有,人間那得幾回見,在空氣污濁的城市更是絕難看到的。那些云朵是從湛藍的天空深處走到我們眼前的嗎?悠然,悠悠然,仿佛對我等的奔波勞碌不屑一顧。云朵在不易察覺中變幻著,一會兒像一只奔跑的白馬,突然揚起前蹄,做嘶鳴狀,一會兒像一群羔羊,有的在低頭覓草,有的在奔跑撒歡;一會兒又像展翅的雄鷹,巡視蒼穹,傲視人間。我拿出手機準備為這些可愛的形象拍照時,他們卻變得難以捉摸,捕捉不到一個惟妙惟肖的形態。我看得出神,忘記了山路的顛簸,但不論我怎樣想象,也參不透那種白云蒼狗的禪意和閑云野鶴的境界。

  云朵越聚越多,滿天飄浮,把藍天裝飾得五彩斑斕,在大地上投下一坨一坨的陰涼,為草木花朵和飛鳥鳴蟲遮蔽住了炎熱的陽光,使那豐茂厚實的綠意更加郁郁蔥蔥,此起彼伏的鳥鳴蟲叫更加飽滿傳神。車輛徐徐爬上山坡,在山梁上逶迤蛇行。這時山風吹來,涼意頓生。路兩邊的山坡地煥發出無窮的生機和力量。禾苗舒展枝葉,節節升攀,一天一個樣。人們舒展笑容,心勁倍增,施肥除草,精心伺候土地。

  前幾天下過一場透雨,土地好像脫胎換骨一般變了樣,山坡上鋪天蓋地洶涌的草木,一個個登堂入室,像主人,更像凱旋的帝王,坐擁蔥蘢的江山。黃土地從此翻了身,披紅掛綠,濃墨重彩地過上了富貴人家的日子。蝴蝶是飛翔的花瓣,傳遞纏綿重疊的消息,蜜蜂像是從花蕊上噴濺出來的一粒粒花粉,露珠滴落,芬芳流淌。莊稼成了田野的主角,上演扣人心弦的精彩劇目,紛紛揚眉吐氣,把山村的六月天裝扮得爽朗俊美,讓人生出無言的感慨、無比的感動、無限的感激。

  豌豆地堆滿了一疙瘩一疙瘩的綠,豌豆節節開花,山坡上翩翩飛舞著一群蝴蝶,它們紫色翅羽上的清香,被六月的風輕輕傳播,豆蔓上,層層豆角翠綠如鈴,如一排排編鐘,露珠輕輕敲打,豆莢內滾動著一粒粒甜美的音符。我從豌豆地邊走過,沒有驚散一只飛舞的蝴蝶,我只在六月的風里,盡情吮吸村莊彌漫的香甜,我只想坐在這里,看豌豆一粒粒怎樣變得飽滿,我知道,日漸飽滿的豌豆,那是在替一個人圓一生的夢。

  小麥壯碩結辮子,麥穗打鼓,苜蓿茂盛如織,鋪開一片片紫艷艷的錦緞;胡麻密集似針,展出一塊塊蘭茵茵的彩綢;玉米揮動翠綠的葉片,洋芋抱緊墨綠的莖葉;蜜蜂匆匆往來,把花朵中的甜蜜一趟趟搬進村莊;蝴蝶翩翩飛舞,在花叢中自由自在穿梭。天上的景象與地上的風情遙相呼應,相映成趣。中間不時有烏鴉飛過,發出一聲聲嘎嘎的鳴叫;草叢中時時有錦雞驚起,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彩翎。我默念道:遠望烏鴉一點墨,近看錦雞五彩畫。

  快到家時,我發現天上的云朵都向西北方向漂移,不一會兒,它們就完成了戰略大轉移,在西北的天邊集結成了一層黑壓壓的烏云,把太陽徹底擋在了云外邊,天地頓時暗了下來。燕子在云層底下翻飛,捕捉懸食,一趟趟返回到房檐下,喂養巢中嗷嗷待哺的黃嘴角雛燕;麻雀領著剛出窩的小雀兒在草叢里練習捕食昆蟲,不一會兒,風起云動,燕雀都投奔農舍房檐下,錦雞沒如溝底懸崖下。牧羊人趕著羊群急急跑進村,鋤草者背著草捆匆匆奔回家。

  我剛進家門,忽然,轟隆一聲巨響,打破了天地間的寧靜,一道電光石火劃破了烏云。一時間,雷聲隆隆震天去,火閃嘩嘩耀地來,清涼涼的雨點由疏到密砸下來,漸漸地又由點連成了絲,由絲變成了線,頃刻間成了扯天扯地的雨簾。我站在房檐下,在一道道電閃的照耀下,看見對面山坡上的小麥如綠色狂濤翻卷;山梁上的冰草俯首低腰,如列陣馳騁的馬隊;苜蓿的紫和胡麻的藍,仿佛一塊塊揉碎了的藍天;幾棵杏樹左右搖擺,忽而抱緊枝葉,忽而把一團綠韻散開,似乎在風雨中抒豪情,展壯志;一股風好像迷失了方向,在一撮狗尾巴草中打轉轉。緊接著,雨水聚成的山洪在村前莊后呼嘯著竄向溝底,很有摧枯拉朽的氣勢,咆哮著奔向遠方的河流。

  在巨雷的一聲聲吆喝和閃電的一鞭鞭驅趕下,烏云從我們的頭頂慢慢移過,徐徐向南飄去。不一會兒,雷聲小了,火閃遠了,暴雨變成了溫順的小雨,一根根雨絲像連在天地間的琴弦,清風的手指彈奏著錚錚琮琮的和弦音。燕雀重新飛出房檐,在細雨中盡情飛叫嬉戲;蜜蜂又飛出莊院,赴向一朵朵被雨水洗得更加鮮艷的花朵;麥芒上和草尖上挑著的一顆顆露珠,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,一閃一閃眨著明澈的眼睛。雨水洗去了高溫酷暑,天地之間一派清涼快意。人們再次走出家門,聚在地頭,談論成一片歡笑聲。

  東面的山溝里升起了一道美麗的彩虹,我想,那一定是一座通向美夢的壯麗橋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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